那天一起床，山爷就觉得有点恍惚。远远地望见蛇山，光秃秃的，几乎一棵树也看不见，真的不似先前的模样了。

前几天，二子在开山的时候，竟然开出了一条蛇来。“妈的，真长，少说也有两米，足有手腕那么粗，下酒正好。我一下子就斩掉了它的尾巴。算它溜得快，要不然，就把它吃个骨头也不剩。”二子说这话时，一双鱼眼睛直楞楞地往上翻，很是得意的样子。山爷听着，把眼一瞪，说：“胡扯！石缝里蹦出蛇来，这才真的叫蛇山。”

可不吗，蛇山没有蛇。蛇山有的是石。不知哪一天，一位城里人到村子里说，这石头值钱。于是大伙儿都争着砍树开山取石去了，换来的钱盖了房子，小伙子娶上了媳妇，大姑娘有了嫁妆。都说山神真的显灵了。蛇山的一个山洞里供着一块既像人又像兽的石头，这就是山神，祖上传下来的。凡遇大事村里人总爱拜一拜山神。祖上说，这山是镇村之宝，开不得。可是村里人祖祖辈辈过得又是什么日子呢？山开了，人富了，这才是山神的功德。“如今石缝里蹦出活生生的蛇来，这不是山神显灵又是什么？”山爷这样想着，对二子更是不屑了。

心里依旧是恍惚，看天，头顶的太阳是白花花的，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天气就是好，黄历上说了，今儿个是开山的好日子。于是山爷带着一班人上山开石去了。

炮眼子刚打好，二子那边就喊起来了：“蛇来了！”山爷他们都丢下了手中的工具，往二子那边跑去。

只见那条蛇已被二子活活生擒了，无力地盘在二子的身上，二子的手正捏着蛇的七寸之处。二子得意扬扬地炫耀着，说：“今晚都来我家吃蛇肉，好好打一打牙祭！”山爷看那蛇，全身像是镶了黑宝石一般，亮晶晶地闪着鳞光，仿佛在散着阵阵寒气。

山爷说：“放了它吧。”

二子一双鱼眼睛直往上翻，没有好气说：“放了？”

山爷说：“放了！”

二子突然笑起来，说：“除非你拿五百块钱来。”

山爷气得说不出话来。再看那蛇，一双玻璃眼竟满含愁苦，仿佛要掉下泪来。山爷说：“好吧，给你五百块！”

就这样，山爷将蛇养在了一个笼子里，打算将它的伤养好了再放回山里。

那天，山爷一起来又觉得神思恍惚，到底去不去开山，一时拿不定主意。他自言自语说：“去还是不去了？”说着，就听见阵阵呼呼之声，回头一瞧，那蛇竟高昂着头，左右摇摆着。山爷觉着奇了，就说：“你是叫我不要去开山？”那蛇竟捣葱似地点头。山爷说：“好吧，就听你这一回吧。”说也怪，那蛇又安祥低头睡觉了。

还未到晌午，开山的炮才响了一响，山上的人就下来了，并抬下一个人来。那是二子，血肉模糊，死了。但眼睛是睁着的，依旧是往上翻，但黑眼珠子已翻得看不见了。大家都在议论着，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按章办的，怎么偏偏就砸了二子呢？说着说着，就想起了那条蛇来。看笼子里的蛇，都唬出了一身冷汗，大家分明看见了蛇在得意地笑。

山爷忽然有些害怕起来，这物真的有灵性，留不得的。于是，山爷打开了笼子的门，那蛇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来，向前游了几米，又回过头来，朝山爷望了望，便向山那边飘然而逝了。山爷的心头一阵轻松：蛇山才是它的家。但眼泪从山爷深邃的眼眶里滑落下来，流在脸上热热的。

又到了祭山神的日子。大家蓦然发现，那个像人又像兽的山神竟是一条盘着的石头蛇。可先前怎么没有一个人发觉呢？

山依旧是那个山，只是再听不见开山的炮声，村里人在石山上种下了树。远远望去，绿阴阴的，还似先前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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